赵民:这是哪年?
田溯宁:87年。那是很大一笔钱了,我是我们楼里最牛的。
赵民:87年,8000元可以买一套房子了。
田溯宁:就是我突然发现金钱给人带来自信心、自尊心的满足,已经大于我研究湖羊得到的其他一切。
赵民:87年我正在上大学,我的生活费是20块钱每月。
田溯宁:我当时是上研究生,每月40几块钱,那时候物价刚刚开始涨。那时候我对物质的欲望开始强烈,我发现物质能给你带来满足。当时我做企业最大的一个想法,就是使你的创造力、想象力得到空前的满足,而且你研究一种羊两三年得到不了什么太多的乐趣。但是我把两个不同的事情组织在一起,把一个英文的书翻译成中文然后又出版、印刷、发行这些环节组织在一起,我突然感觉到非常巨大的满足,而这个过程又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。那时候我从沈阳坐火车坐到北京,在火车上碰到一个人,我宿舍在北京,晚上就跟我住到宿舍里来了,我们俩就成朋友了,然后他帮我找发行。我觉得与人交往给我带来无穷的乐趣,我觉得这可能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。
后来我就去了美国,到了美国一个很小的城。那时候就觉得光赚钱还是有不确定性,另外那时候感觉到美国还是很好的,所有的研究生都要出国,觉得出国还是正路。同时我那时候研究生毕业了以后,也没有房子、工作一系列的问题,我就下决心要出国。当时出国要拿到奖学金必须去读本专业,所以到美国很小的一个城市,又读的草原生态学。
赵民:美国南部?
田溯宁:美国西南部。就更觉得要变了,我说在中国至少是研究个动物,到美国研究两种草,而且真的是“洋插队”差不多。我在那漫长的读书生活中,没有得到什么太大的乐趣。同时我也认为到美国读书第一年就感觉到我的科学家梦想,什么获诺贝尔奖金已经不可能了,在我们学校里也不可能。自己考试成绩也不好,天天要学美国北美草原分类,你还要用英文记录狗尾巴花等好几百种植物,对任何外国人来讲都非常困难。我后来就想明白了,就混吧,把博士学位当打工,反正总是有奖学金、助学金。因为比较孤独就上网,再加上要了解外部世界各个方面,因为我们没有事干所以花很多时间在计算机上。那时候没有互联网,就是在校园网上花了很多时间交流。而且那时候很有意思的,我们学生态学的人,在互联网上成立了一个在海外学生组织,一共好像有一百多人。我当时的同学刘建钢等等,这些名字,也可能因为环保组织大家建立起来。我第一年就觉得在互联网上找到组织了,又找到在中关村的那种乐趣,我花了很多时间建立这种所谓的网上组织工作。我觉得这个经历是我最后做互联网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。
对于科学,我自己也经常在想,后来我读爱因斯坦晚年的一个著名的文章,他说科学家分三种类型。一种就是他有好奇心,他所有科学的动力是满足他的好奇心,这种最持久。第二种人是把科学作为教育。第三种人是他到科学殿堂是一种误会。我经常想我是哪一种人?
赵民:我相信你最后走进互联网,走进企业家这个团队一定不是误会。其实我听完你的介绍以后,我用我的话总结一下,就是你做你自己最感兴趣的事情。
田溯宁:我觉得这一点是对的,不光对我来讲对企业是最感兴趣的,对互联网来讲我当时就觉得像一种救星一样,让我生命中突然有了亮光。因为在美国一个很小的城市、很小的学校,没有几个中国人,非常孤独的时候,什么东西能带来交流、温暖和未来?我全是从互联网得来的。所以我想起互联网对我来讲不仅是一个技术,我认为是我生命当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。
我觉得这是等到了做亚信之后,我更感受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。因为我在学校的时候,我特别愿意在学校待,因为我特别怕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我在大学的时候,当时我也是一个学生干部,但是老师说我比较简单。他说你这么简单,经常爱说大话的人,将来在社会上一定吃亏。到我读研究生的时候,我导师也经常跟我说,你将来一事无成。我就非常恐惧进入这个社会,我不知道这个社会到底是什么。美国老师倒没有这么跟我说,但是我也有一种不安全感,因为我很相信人与社会之间和谐的关系。这个组织为一个目标来服务,还是像我们大学宿舍一样哥几个一起做一件事情。我在亚信里找到了这种感觉,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:你可以自己做一个企业,你可以把你的想法你理想的组织气氛建立起来,我觉得这样的一种东西使我得到了人生巨大的满足感和自信心。我可以建立这样一个组织,就按照我的方式来建立,这个组织不仅能生存还能发展。我不仅仅自己得到了满足,而且所有参加我这个组织的企业的每个人,司机、秘书每一个员工都得到了很多的东西。我觉得这样的满足感使我过去的担心消除,我想我自己创造了一个小社会,我觉得这种满足感对我来讲非常重大。
所以互联网和企业组织这两件事情,是我过去十几年做企业最重要的事情。我过去无论是亚信、网通,包括现在我都没有离开这个足迹。未来我也不想变,都是做跟互联网有关的,亚信是建立互联网的基础设施,网通是互联网的运营环境,使宽带更加普及。现在宽带基金,很多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宽带基金。我觉得宽带实际是一个平台,未来的互联网是在这样一个宽带我觉得像草一样,带宽像无所不在的空气一样以各种各样的应用出现,这样的时代就是互联网应用的时代。
赵民:有人说宽带就像工业时代的高速公路,也是整个工业时代所有经济要素运行最重要的支持。
田溯宁:是的。所以我觉得这种东西对互联网的热爱,对企业中创造组织机构的执着,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。因为这些东西满足了我内心的一些基本诉求,不仅是喜欢,而且使我摆脱了恐惧,我觉得这个也是很重要的。
赵民:你做亚信、做网通又做宽带基金,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一直没有中断过社会事务的关注,对公益组织的关注,还有对非盈利性组织的参与,不知道你在这方面是怎么样考虑的?
田溯宁:我对非盈利性组织,是因为做环境保护、做生物学的本身,在西方的体系里面很大的一块是公益组织。有人讲西方环保问题的解决是通过三个方面的,企业、非盈利组织NGO、加上政府三方共同努力解决了环境和环境保护的问题。所以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对环保组织就很感兴趣,经常看绿色和平组织怎么回事。有一个组织现在我还是成员,那时候我就看他的一本杂志,他组织的标志就是一个蒙古梨的叶子,非常的漂亮。我还有一个假期到美国的华盛顿,参加了地球之友的所谓假期实习,我就发现了另外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环境。这个环境大家人与人之间并不像企业那样是上下级的关系,是非常平等的关系,为了一个更广泛的目标来奋斗。无论是保护水资源,还是保护环境的某个方面,我觉得这个让我启发很大。我跟他们接触慢慢学会理解了所谓公民社会产生的很重要一块,不仅仅是要企业创造效率,而且另一方面还要公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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